正文章节

第二幕 求索

“素数像被上帝随意撒在整数里的星辰,毫无规律,却又支配一切。”——莱昂哈德·欧拉

“素数像被上帝随意撒在整数里的星辰,毫无规律,却又支配一切。”——莱昂哈德·欧拉

费马离世后,他的长子塞缪尔悉心整理并公开发表了父亲的全部手稿,那些曾被费马独自钻研的数学奥秘,终于得以展露在世人面前。人们既为费马的天才思维惊叹不已,也纷纷被他遗留的诸多难题所吸引,一场席卷欧洲的“费马难题攻坚热潮”就此掀起。

“你听说了吗?有个叫皮埃尔·费马的人,留下了一大堆数学难题,其中不少是关于整数和有理数的,要么没人研究过,要么沉寂了许久无人问津。”

“当然听说了,那门学问好像叫‘数论’吧?说到底也没什么实用价值,顶多当个思维训练的消遣,倒也贴合他‘业余数学家’的身份……”

“可你瞧,这些问题真的很奇妙!就说这个,把毕达哥拉斯定理稍作推广,竟然就从有无穷多组正整数解,变成了完全无解。我试着算了几组,还真没找到符合条件的数。”

“你才试了几组?说不定更大的数里就藏着解呢!”

“还有这个n边形数定理,居然把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标志做了拓展,看着像是对的,可真要证明起来,就……”

类似的议论在民间流传开来。费马提出的猜想,尤其是数论相关的命题,最大的特点便是题面简洁易懂——即便只是略懂数学的人,也能明白个大概,这也让无数数学爱好者甘愿投身其中,争相挑战这座看似触手可及、实则坚不可摧的高峰。

时间步入17世纪后半叶,启蒙运动的荣光逐渐洒满欧洲大陆,唤醒了沉睡的民众,人们纷纷反抗教会的压迫与禁锢,人的价值与光辉再度闪耀在这片英雄辈出的土地上。1783年的一个傍晚,德国街市上弥漫着自由的气息,欢声笑语在人流中穿梭,最终定格在一本格外畅销的数学书籍上。一位名叫莱布尼茨的先生将其买下——据说这本书里的许多问题都可当作思维游戏,几乎不涉及高深的数学知识,对于痴迷数学的他而言,自然不愿错过。回到家中,莱布尼茨便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,沉浸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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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 1

莱布尼茨(1646-1716)

他发现,这是一部古希腊经典著作——《算术》,与他此前读过的版本不同,这本书的页边布满了一个名叫皮埃尔·德·费马的人的批注。不出所料,这些批注里的问题,要么未曾给出证明,要么只留下几句颇具挑逗性的提示。尽管莱布尼茨渴望解答所有问题,但他很快发现,这些看似简单的命题,实则暗藏玄机,逐一攻克绝非易事。于是,他挑选了其中最感兴趣的两个问题,正式开启了思索之路。

彼时的莱布尼茨身兼宫廷顾问与外交官的双重职责,研究这些数学难题,只能在闲暇之余进行。不久后,他便成功给出了其中一个问题的完整解答(详见附录1)——这便是费马小定理:若p为素数,整数a不整除p,则ap-11(mod p)。尽管莱布尼茨很快攻克了费马小定理,但当他将目光投向费马大猜想时,却陷入了困境。这个表述极为简洁的问题,背后却牵扯着无穷的变量:x、y、z的取值有无穷多种可能,次幂n也有无穷多个,这意味着要证明的方程数不胜数。即便问题已简化为证明n为除2以外的所有素数的情况,可素数本身便是无穷多的——这一点,欧几里得早已在《几何原本》中给出了严谨证明(详见附录2),如此一来,问题的难度便陡增几分。在莱布尼茨看来,单单突破费马证明n=4时用到的方法,进而证明n=3的情况,就已异常艰难,更不必说更高幂次的情形。经过无数次尝试仍毫无进展后,莱布尼茨果断放弃了对费马大定理的攻坚,转而投身于曲线研究。自此,费马大定理的证明陷入了漫长的停滞。

整个17至18世纪,无数数学家与数学爱好者前赴后继,试图攻克费马大定理这道难关,却都铩羽而归,甚至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突破,证明始终停留在费马最初证明的n=4的情形。

直到18世纪,一位数学巨人挺身而出,他便是莱昂哈德·欧拉。

chapter-02 图 2
图 2

莱昂哈德·欧拉(1707-1783)

欧拉自幼便拥有异于常人的超强记忆力与计算能力,能精准心算庞大的算式,天赋异禀。此外,他还开创了图论、拓扑学等全新学科,极大地推动了数学的发展。在欧拉的所有成就中,分析学领域的贡献最为突出——1748年,他出版了被誉为人类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七大数学名著之一的《无穷分析引论》,这份著作奠定了他“数学之王”的美誉,他本人也被后世尊称为“分析的化身”,深受无数数学家与爱好者的敬仰。欧拉性格温和友善,交友广泛,常常在书信中与好友探讨自己最新的数学发现。在他的好友中,有一位同样以猜想闻名的数论学家——哥德巴赫,他提出了著名的哥德巴赫猜想:任何一个大于2的偶数,都能表示为两个素数之和。这同样是一个题面简单、却至今仍未被完全证明的难题。事实上,哥德巴赫曾将这个猜想分享给欧拉,欧拉在回信中坦言,自己凭直觉判断这个猜想是正确的,却无法给出严谨的证明。围绕素数,两人探讨了许多有趣的猜想,其中当然包括费马提出的诸多命题。例如,费马曾猜想,22n+1均为素数。当n=1、2、3、4时,该式的值分别为5、17、257、65537,均为素数;但当n=5时,欧拉发现,225+1=4294967297=641×6700417,并非素数!费马素数猜想就此被证伪。此外,关于费马小定理,尽管莱布尼茨早已给出证明,却未曾发表,因此欧拉并不知晓这一成果。后来,欧拉采用几乎相同的方法,重新独立证明了该定理,并得出了更具一般性的结论,于1735年正式发表。

此后,欧拉自然也接触到了费马大定理。即便强如欧拉,也被这个表述简洁、证明却极端繁琐的猜想所震撼。经过反复苦思冥想,他终于找到了证明n=3的方法。这一证明的关键的一步,是证明:若s为奇数,且s3=a2+3b2(其中a、b互质),则s=u2+3v2,其中a、b可由u、v表示。欧拉的证明引入了虚数,实际上借助了[-3]中元素的唯一分解性,同时沿用了费马的无穷递降法。1753年,欧拉在写给哥德巴赫的回信中,详细阐述了这一证明方法——此时,距离费马提出这一定理,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。

自此,人类在证明费马大定理的道路上,终于迈出了全新的一步。欧拉本想一鼓作气,将这一方法推广到其他素数情形,可遗憾的是,他证明n=3的方法具有极强的特殊性,无法简单推广到其他素数。后来,他在给哥德巴赫的信中坦言,自己发现的n=3的证明方法,或许只是一个特例的特殊证法,这恰恰与素数“无规律可循”的特性不谋而合。

在研究费马大定理的过程中,欧拉重新翻看了费马证明n=4的思路,试图从中寻找新的线索。这时,他突发奇想:既然一个四次幂不能表示为两个四次幂之和,那么它能否表示为三个四次幂之和呢?欧拉立刻投入实验,尝试了无数数组,却始终未能找到解。于是,他提出了一个新的猜想:一个四次幂同样不能表示为三个四次幂之和,这便是后来著名的“欧拉猜想”。或许有人会问,若项数大于3,情况会如何?事实上,当方程左边为4项时,总会有解——这可由后来的拉格朗日四平方和定理经过简单变形得出(读者自证不难);而项数大于4的情况,只需令多出的项均为0,便可转化为项数为4的情形。

欧拉证明了n=3的情形,为后续数学家证明其他幂次提供了全新的思路与方向。又过了大约一百年,一位20岁的年轻人狄利克雷,与一位70岁的老者勒让德,各自独立证明了n=5的情形。和欧拉一样,他们也采用了构造性的方法,只是证明的复杂度较n=3时呈指数级增长。此后,拉梅又证明了n=7的情形。接连的突破背后,数学家们逐渐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:费马大定理无法通过逐一证明特例、寻找规律的方式,获得适用于所有情况的通解。人类对费马大定理的求索,再度陷入停滞。

与费马大定理的停滞不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费马提出的其他猜想,解决过程都十分顺利。譬如前文提到的费马素数猜想,已被欧拉证伪;费马小定理,先后被莱布尼茨与欧拉独立证明;费马平方和定理:奇素数能表示为两个平方数之和,等价于该素数被4除余1——也由欧拉完成了严谨证明。最后,还有费马多边形数定理:任何一个正整数,都能表示为n个n边形数的和。其中,n边形数是费马对毕达哥拉斯学派标志的推广,例如三角形数为1、3、6、10……四边形数为1、4、9、16……1770年,拉格朗日证明了四边形数定理,即拉格朗日四平方和定理(详见附录3);1796年,高斯证明了三角形数的情形;1813年,柯西证明了一般n边形数的情形。至此,费马提出的所有猜想中,唯有费马大定理仍悬而未决。也正因如此,费马大定理被赋予了一个新的名字——“费马最后定理”。

费马大定理作为一个孤立的命题,题面简单易懂,可证明过程却远超世人想象的艰难。相较于多边形数定理,经过几个特例证明后便能由柯西找到普遍规律、完成全部证明,费马大定理的证明之路,始终无法通过特例推导得出普适性方法。时间缓缓推进,数学家们逐渐意识到,这种“逐个突破、积少成多”的方式,对于攻克费马大定理而言,无异于“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”,最终只能徒劳无功。于是,越来越多的数学家放弃了这种思路,费马大定理的求索之路,再度陷入沉寂。

1783年,18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莱昂哈德·欧拉永远停止了思考。这一消息传来,欧洲社会各界人士与各国领导人纷纷前来哀悼,送别这位为人类数学事业做出不朽贡献的伟大灵魂。他带着生前未能解决的诸多难题,一同沉入了岁月的长河。彼时,启蒙运动正值顶峰,欧洲各国民众纷纷觉醒,逐渐认清了封建统治的弊端与自身所处的困境,开始为社会的不平等发声。就在这场席卷法国的动乱之中,一位女性将悄然崛起,为攻克费马大定理这块“顽石”,锻造出一把全新的“钢凿”。

这是一个关于法国富裕商人家庭之女的故事。

1776年,热尔曼家迎来了一个女孩,父母为她取名索菲·热尔曼。彼时的法国,苛捐杂税盛行,社会被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三个等级:第一等级为教士,全法国不足12万人,却享有丰厚的薪资与至高无上的权力;第二等级为贵族,同样拥有高额薪俸与诸多特权;第三等级则是平民,占据了法国人口的绝大多数,却承受着最沉重的赋税。受宗教影响,教士有权向平民征收什一税等多项税款,贵族也可向平民征收物品租赁税等,再加上王族的征税,平民几乎要向三个特权阶级同时缴税,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。幸运的是,热尔曼家境殷实,这些赋税并未对家庭生活造成显著影响,但普通平民却深陷水深火热之中。

彼时,法国正值路易十六当权。经过前两任国王的统治,国库早已严重亏空。为弥补亏空,路易十六起初选择增加对平民的征税,这让本就艰难的平民生活雪上加霜,不满的情绪在民众心中悄然积攒。一段时间后,路易十六发现平民身上已无油水可榨,便转而向贵族与教士增加征税,这自然招致了两大特权阶级的强烈不满——他们早已习惯了享受特权,怎肯轻易妥协?可国库亏空已是既定事实,为达成协议,路易十六只好同意召开已中断一百多年的三级会议。会上,路易十六对第三等级代表的骄横态度,彻底激怒了代表们。终于,在1789年,第三等级积累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,从攻占巴士底狱开始,法国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。路易十六被迫妥协,交出实权,不久后因串通外国反法联盟势力,被判处死刑。正是在这动荡不安的法国大革命时期,索菲·热尔曼与数学结下了不解之缘,生出了纯粹而炽热的热爱。

热尔曼出身商人家庭,父母虽不鼓励她钻研数学,却要求她对各类学科有一定了解,以便在礼节性谈话中能够参与其中。为此,当时有不少人撰写了一批教科书,帮助女性了解数学与科学领域的最新发展。其中,弗朗西斯科·阿尔加洛蒂所著的《艾萨克·牛顿爵士的哲学——为女士使用而写》,便是其中之一。阿尔加洛蒂认为,女性只对浪漫故事感兴趣,于是他试图通过一位侯爵夫人与对话者之间的挑逗性对话,来解释牛顿的科学发现。例如,对话者简要叙述了万有引力的反平方定律后,侯爵夫人便用自己的方式解读道:“我禁不住想到……位置距离的平方这个比例……甚至在爱情中也能观察到。因此,分别八天以后,爱情就只有第一天时的1/64了。”

毫不奇怪,这种华而不实、流于表面的书籍,根本无法激起索菲·热尔曼对数学的兴趣。真正改变她一生的,是某一天她在父亲的图书馆中偶然翻到的一本让-艾蒂安·蒙图克拉所著的《数学的历史》。书中关于阿基米德生平的章节,彻底点燃了她的幻想。蒙图克拉对阿基米德诸多发现的描述固然有趣,但真正让热尔曼着迷的,是围绕阿基米德之死展开的情节。

1789年,外界社会动荡不安,索菲·热尔曼不敢外出,只能待在家中,书籍便成了她最好的陪伴。她常常前往父亲的图书室翻阅书籍,以此消遣无聊的时光。

这天,她依旧在漫无目的地阅读,偶然看到:阿基米德为了保护画在沙滩上的数学图形,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。这段文字,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。一个人,竟能为自己的热爱做到舍生取义,这该是多么纯粹而坚定的信仰!热尔曼瞬间被阿基米德的精神所折服,同时,也对他誓死守护的数学,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为了学习更多数学知识,她开始翻阅牛顿与欧拉的著作。尽管书中内容艰深难懂,但凭借着满腔热忱与过人天赋,她依然收获颇丰。

可不久后,她学习数学的举动便被父亲发现了。在那个封建保守的年代,女性钻研数学被视为违背社会风气的行为,她的举动很快遭到了父母的制止与打压。白天不能学,便晚上学!热尔曼偷偷将数学著作带进卧室,趁着夜色悄悄研读,可终究还是被父母发现。为了彻底阻止她,父母不仅不给她提供灯火,还取走了她的衣物,试图用寒冷与黑暗迫使她放弃。但这一切,都无法熄灭热尔曼求知的热情。她开始点起蜡烛,裹着棉被,在深夜里伏案阅读。冬夜寒风凛冽,墨水瓶中的墨水都冻住了,她却依旧不顾一切地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。最终,父母被她的执着与坚韧所感动,默许了她继续学习。此后,在热尔曼的整个学术生涯中,父亲始终默默资助着她的研究工作。

热尔曼独自学习了许多年,家中没有数学家能为她讲解最新的学术思想,家庭教师也不愿认真对待这位热爱数学的女孩。随着知识的不断积累,仅靠手中已有的数学资料,已无法满足她的求知欲。就在这时,她听说巴黎综合工科学校开始招生——这所学校专为国家培养数学家与科学家,必定有她从未接触过的精妙数学知识。无论如何,她都不愿错过这个机会。

一天午餐时,热尔曼鼓起勇气,向父亲诉说了自己的想法:“父亲,我想去新开的综合工科学校上学,那里一定有我渴望了解的出色数学知识。”

父亲满脸惊愕:“可是那所学校只招收男学生啊。”

“我知道,入学的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,我唯一请求您的,就是支付我的学费。”索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,一改往日的腼腆,这份执着,甚至震撼了父亲。

父亲微笑着点了点头:“好吧,几年前你也是这样,无论我们做什么,都无法阻止你读数学书——你从来都是这样执拗。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,我也不阻拦你,去做你想做的事吧。”

第一道难关终于解决,可如何才能顺利进入只招收男生的工科学校,成了热尔曼新的苦恼。女扮男装?可身份登记该如何处理?她在书房中苦思冥想,却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方案。

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,敲门声传来,是父亲。原来,父亲在与其他商人闲谈时,偶然得知了工科学校的一个消息:有一位名叫勒布朗的学生,在学校就读几年后,便离开了巴黎,不知所踪。按照常理推测,大概率是因为他的数学成绩太差,无法承受学习的压力,才选择中途放弃。听完父亲的叙述,热尔曼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——假扮成勒布朗,不就可以顺利入学了吗?尽管勒布朗数学成绩不佳,但能进入综合工科学校,家境定然不一般。这类家庭往往碍于面子,不会将孩子因厌学而离开巴黎的事情外传,学校的领导与老师,大概率并不知晓勒布朗已经离校。如此一来,假扮成勒布朗,便能避开所有嫌疑!想到这里,热尔曼欣喜若狂,激动地拥抱了父亲。

不出所料,热尔曼凭借“勒布朗先生”的身份,成功混入了巴黎综合工科学校。但她并未放松警惕,努力克服自己腼腆的性格,终于打听出了勒布朗曾经的休息处——在这里,她能拿到学校发放的讲课材料与习题,这为她巩固所学、提升能力提供了极大的帮助。事情一开始进展得十分顺利,两个月后,数学指导老师拉格朗日再也无法忽视这位“勒布朗先生”的惊人变化。要知道,这位“学生”此前以数学成绩糟糕闻名,可短短几个月内,竟能脱胎换骨,展现出极高的数学天赋,这让拉格朗日充满了好奇。于是,他提出要与“勒布朗先生”当面会面。

这对热尔曼而言,无疑是一场危机——真正的勒布朗早已离开巴黎,一旦会面,她的身份便会暴露。可拉格朗日绝非普通人,他被誉为“分析的化身”欧拉最有力的接班人,享誉天下。若是忽视他的请求,无疑会断送自己在数学领域的前途。迫于压力,热尔曼只好放下顾虑,以自己的真实模样,前往与拉格朗日会面。

拉格朗日得知真相后,十分震惊,却也格外欣喜。他欣然接受了这位年轻的女学生,并主动成为她的导师与朋友。这份认可,让热尔曼无比感激——她终于遇到了一位能够无视世俗偏见,真心支持她、引导她的数学家,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才华与抱负。

在拉格朗日的指导下,热尔曼的信心愈发充足,她不再满足于解答课程作业中的习题,转而投身于数学中尚未被开发的领域。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,数论这一领域,走进了她的视线,激起了她的研究兴趣。自然而然地,她开始钻研费马大定理。经过几年的潜心研究,她终于取得了一些突破性进展,于是,她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当时世界上最杰出的数论家——德国的卡尔·弗里德里希·高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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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 3

高斯(1777–1855)

高斯被后世尊称为“数学家之王”,一生在数学的多个领域都做出了突破性贡献。在数论领域,他撰写的《算术研究》,是自《几何原本》之后最重要、内容最广博的数学专著,热尔曼正是通过这本书,了解到了高斯的工作。但令人奇怪的是,高斯从未发表过任何关于费马大定理的论述。在一封信中,他甚至流露出对这个问题的轻视,称:“费马大定理作为一个独立的命题,我对它没有什么兴趣,因为我可以轻易写下许多这样的命题,它们既不能被证明,也不能被证伪。”

不过,凡事不能只看表面。费马曾宣称自己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证明,而高斯很可能也曾尝试过证明这一定理,却最终失败。或许是“酸葡萄心理”作祟,不愿承认自己不如费马,他才说出了这样的话或者类似的也说不定呢!

当高斯收到热尔曼的来信,看到她在费马大定理上的突破性工作时,欣喜万分,甚至一下子忘记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矛盾态度。这或许也暗示着,高斯曾经试图证明费马大定理,却未能取得实质性进展。

那么,热尔曼的研究究竟取得了怎样的进展,能让高斯如此着迷?首先,热尔曼放弃了传统的特例证明方法,转而尝试直接证明所有情况。她在给高斯的信中,大致叙述了一种全新的思路:对于一个素数p,如果2p+1也是素数,那么在xyz的乘积不是p的倍数的情况下,费马方程无解。这类素数p,后来被命名为“索菲·热尔曼素数”。但这类素数数量稀少,于是,热尔曼对这一思路进行了推广:对于素数p,如果q=2kp+1也是素数,且满足“将1~q-1分别取p次方,再除以q得到的余数列表中,没有连续的元素”,那么费马方程在xyz的乘积不是q的倍数的情况下,无解。

为了便于理解,我们以费马方程n=5的情况为例,展开说明:

此时p=5,假设费马方程有解。取k=1,则q=11,将1~10分别取5次方,再除以11取余数,得到的余数列表为{1,10,1,1,1,10,10,10,1,10},余数只有1和10,没有连续元素。根据热尔曼的定理,xyz的乘积必须是11的倍数;取k=2,则q=21(合数),定理失效;取k=3,则q=31,余数列表为{1,1,26,1,25,26,5,1,25,25,6,26,6,5,30,1,26,25,5,25,6,6,30,26,5,6,30,5,30,30},整理后余数为{1,5,6,25,26,30},其中5和6、25和26均为连续元素,定理失效;取k=4,则q=41,余数列表为{1,3,9,14,27,32,38,40},无连续元素,因此xyz的乘积必为41的倍数;k=5时,q=51(合数),定理失效;k=6时,q=61,余数列表为{1,11,13,14,21,29,32,40,47,48,50,60},其中13和14为连续元素,定理失效……以此类推,还可推出xyz的乘积必为71、101的倍数,最终得出xyz的乘积必为3234121的倍数——这是对xyz取值的一个极强约束。事实上,狄利克雷与勒让德证明n=5的情形,正是基于这一约束展开的。

写信给高斯时,热尔曼还只有20多岁。尽管她在巴黎已经小有名气,但她依然担心,这位数学界的大人物会因为她的性别,而不认真对待她的研究成果。为了保护自己,热尔曼再次使用了“勒布朗先生”这一化名,在信上署名。因此,此时的高斯,还不知道这位志同道合的通信者,竟是一位年轻的女性。

1806年,拿破仑入侵普鲁士,法国军队接连猛攻德国的城市。热尔曼忧心忡忡,她担心阿基米德的悲剧,会再次降临在自己另一位崇拜的对象——高斯身上。于是,她写信给好友约瑟夫·玛利埃·帕尼提将军,彼时将军正负责指挥前进中的法国军队。热尔曼在信中请求将军保护高斯的安全,将军感念她的诚意,对这位德国数学家给予了特别的照顾,并向高斯说明了真相——是索菲·热尔曼小姐挽救了他的生命。高斯既感激又惊讶,因为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
化名的游戏就此结束。在给高斯的下一封信中,热尔曼勉强透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。令她意外的是,高斯并没有因被“欺骗”而发怒,反而愉快地给她回了信, 字里行间满是赞赏:

“不知道该怎样向你描述,当我明白我尊敬的通信者勒布朗先生,竟化作一位做出如此辉煌成就、令我难以置信的卓越女性时,我心中的钦佩与震惊。一般而言,对抽象科学,尤其是对神秘数论的热爱,是极为罕见的。这门高尚的科学,只对那些有勇气深入其中的人,展现其迷人的魅力。而当一位在世俗与偏见的眼光中,注定要遭遇比男性多得多的困难,却依然能通晓这些艰难研究的女性,最终成功跨越重重障碍,洞察其中最令人费解的部分时,毫无疑问,她一定拥有最崇高的勇气、超常的才智与卓越的创造力。事实上,没有任何事物能以如此令人愉悦、毫不含糊的方式向我证明,这门为我的生活增添了无限欢乐的科学,其吸引力绝非虚构——正如你的偏爱,让它愈发荣光。”

索菲·热尔曼紧紧抓住了与高斯通信的机会,这段交流,对她的许多研究工作都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。后来,她进一步阐释了自己证明费马大定理的计划:根据她提出的第二条定理,只要能证明,每一个素数p都有无穷多个满足条件的素数q,那么若费马方程有解,xyz的乘积就必须是这无穷多个素数的倍数——这与xyz是有限整数的事实相矛盾,由此便可证明费马方程无解。

这个计划看似为费马大定理的证明照亮了前路,实则注定走向深渊。因为热尔曼试图证明的“每一个素数p都有无穷多个满足条件的素数q”,实际上是一个假命题。后来,她自己也发现了这一问题:当p=3时,只能找到7和13两个满足条件的素数q。尽管这个计划最终失败,但热尔曼的思想却永远留存于世,她在费马大定理上的研究成果,也成为了她对数学领域最伟大的贡献。

可现实往往不尽人意。1808年,高斯被聘为哥廷根大学的天文学教授,他的研究兴趣从数论转向了应用数学,再也没有精力给热尔曼回信。就此,热尔曼失去了自己在数论领域最伟大的导师,信心也逐渐动摇。一年之后,她无奈放弃了纯粹数学的研究。

尽管此后她再未对费马大定理的证明做出贡献,却在物理学领域开启了全新的生涯,并再次取得了卓越成就,不料却遭到了权势集团的排挤。她在物理学领域最重要的贡献,是论文《弹性振动研究》——这篇论文见解深刻、成果杰出,奠定了现代弹性理论的基础。凭借这篇论文,以及她在费马大定理研究上的突破,热尔曼荣获了法国科学院的金质奖章,成为第一位不是以科学院成员夫人的身份,出席科学院讲座的女性。

晚年时,热尔曼与高斯重新恢复了联系。高斯十分欣赏她的才华,说服哥廷根大学授予她名誉博士学位。可悲的是,在哥廷根大学正式授予她这一荣誉之前,索菲·热尔曼便因乳腺癌与世长辞。数学界的一代女英雄,就此陨落,可她的思想与精神,却在未来的两百年间,持续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数学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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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 4

索菲·热尔曼(1776–1831)

在索菲·热尔曼取得突破性进展之后,法国科学院设立了一系列奖项,包括金质奖章与3000法郎的奖金,用以奖励最终能揭开费马大定理神秘面纱的数学家。如今,除了证明费马大定理所能获得的无上声望,这个挑战还附加了巨额奖金的诱惑。巴黎的沙龙里,随处都能听到关于“谁正采用何种策略攻克难题”“离宣布最终结果还有多远”的传闻。终于,在1847年3月1日,法国科学院举行了一场极具戏剧性的会议。

科学院的通报中,记录了加布里尔·拉梅——这位早些年曾证明n=7情形的数学家——登上讲台的场景。他面对当时最卓越的一众数学家,宣布自己已基本证明了费马大定理。他坦言,自己的证明尚未完整,但他概要地叙述了核心方法,并自信地预言,几星期后,他将在科学院杂志上发表完整的证明。

全场听众无不惊愕。可拉梅刚走下讲台,另一位巴黎顶尖数学家——柯西便立刻请求发言。柯西向科学院宣布,自己一直在用与拉梅类似的方法进行研究,并且也即将发表完整的证明。

柯西与拉梅都清楚,时间至关重要。谁能率先交出完整的证明,谁就能赢得数学界最权威的荣誉与丰厚的奖金。尽管两人都尚未完成证明,但这两位竞争对手都急于确立自己的“所有权”。于是,仅仅过了三个星期,他们便各自声明,已在科学院存放了盖章密封的信封——这是当时数学界的常见做法,既能记录数学家的研究思想,又不会泄露研究细节。若日后出现关于思想出处的争议,密封的信封便能为判断谁先提出想法,提供有力的证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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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 5

拉梅(1795–187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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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 6

柯西(1789–1857)

整个4月份,柯西与拉梅在科学院通报上,陆续发表了自己证明的部分细节——这些内容既引人遐想,又含糊不清,让整个数学界的期望愈发迫切。尽管所有人都渴望看到完整的证明,但许多人暗地里更希望拉梅能战胜柯西,赢得这场竞赛。据流传的说法,柯西是一个自视甚高、狂热的教徒,并不受同事们的欢迎,他之所以能留在科学院,完全是凭借自己卓越的才华。

5月24日,一份声明的宣读,终结了所有的猜测与期待。最终的“赢家”,既不是柯西,也不是拉梅。约瑟夫·刘维尔在科学院发表了谈话,宣读了德国数学家恩斯特·库默尔的一封信,全场听众无不震惊。刘维尔通读了科学院的通报,仔细分析了柯西与拉梅敢于透露的少数细节。在库默尔看来,这两位法国数学家,显然正走向同一条逻辑死胡同,他在给刘维尔的信中,详细阐述了自己的理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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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 7

库默尔(1810–1893)

根据库默尔的分析,柯西与拉梅的证明,都存在一个致命的漏洞——两人都借助了数的“唯一因子分解”性质。这一性质在整数范围内是成立的,但拉梅与柯西却想当然地将其推广到了复数领域。他们的证明思路大致如下:将ap+bp[ω]上分解质因数,得到(a+ω0b)(a+ω1b)(a+ω2b)...(a+ωp-1b),则有:

(a+ω0b)(a+ω1b)(a+ω2b)...(a+ωp-1b)=cp

于是,根据数的唯一因子分解性质,左边的任意一项(a+ωkb),都必定是一个p次方数。由此,他们试图构造出一系列更小的a₁、b₁、c₁,借助无穷递降法,推出矛盾,从而证明费马大定理。

然而,唯一因子分解性质仅在实数范围内成立,一旦拓展到全体复数域,便会失效。因为cp还可能分解为mnp-1这类形式,因此(a+ωkb)也可能等于m,而非p次方数。举一个简单的例子:6在实数范围内,只能分解为2×3;但在复数范围内,6=2×3=(1+-5)(1--5),且可以证明,6在复数域上只有这两种质因数分解形式。很明显,柯西与拉梅的证明思路,错误地沿用了数的唯一因子分解性质,因此他们的证明过程,从根本上就是不成立的。

库默尔的话,让拉梅瞬间陷入绝望,可柯西却依旧坚持,认为自己对唯一因子分解性质的依赖较轻。曾经极度注重严谨性的柯西,此刻却一反常态,只为能成为第一个证明费马大定理的人——由此可见,费马大定理在数学家心中,占据着何等崇高的地位。此后,经过一个月的“申诉”,柯西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,安静了下来。紧接着,柯西向科学院提议,将奖金授予库默尔,以表彰他论证了“费马大定理在当时的数学水平下无法被证明”这一重要结论。

这一结果,无疑让许多为费马大定理耗尽心血的数学家心灰意冷。在此之后,许多数学家提交的证明中,也都隐含着对唯一因子分解性质的错误使用,最终都以失败告终。

后来,库默尔进一步指出,证明中使用的唯一因子分解性质,在n≤31时,还可以通过特殊方法规避;在100以内的素数中,只有37、59、67这三个素数,无法规避这一问题——这类素数,被称为“非规则素数”。它们散落在无穷的素数之中,成为攻克费马大定理的巨大绊脚石。尽管无法一次性攻克所有非规则素数,但数学家们可以对每个非规则素数,逐个进行证明。可最坏的消息是,非规则素数的个数也是无穷的,据推算,它们在全体素数中出现的频率,约为39%。

由于需要进行大量繁琐的计算,库默尔与他的同事们花费了几周时间,才完成了100以内非规则素数的补充证明。但在此之后,他们便放弃了对更大非规则素数的证明——面对无穷多个素数,逐个证明无疑是徒劳无功的,没有任何实际意义。

从那时起,费马大定理便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,盘旋在数学界的上空。数学家们只能匍匐在地面上,远远瞭望,却始终找不到一条真正通往它的道路。人们对费马大定理的研究热情,逐渐冷却。纵然有巨额奖金的诱惑,也没有人愿意耗费一生的时光,去研究一个大概率会走进死胡同的难题。人类在费马大定理上的求索之路,就此陷入了一段极为漫长的停滞。